念全只待了兩天就走了。
省城的工地上催得緊,包工頭說他再不回去就不用回去了。
念全走的時候站在院門口,回頭看了好幾眼,最后還是咬著牙走了。
桂蘭留下來照顧念慈,秀云一個人伺候麻三。
可是她畢竟也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,身子瘦,力氣小,給麻三翻身、擦洗、端屎端尿,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麻三雖然瘦,可畢竟是個男人的骨架,死沉死沉的。
秀云每回給他翻身都要咬半天牙,翻完了額上全是汗,靠在床頭上喘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。
這樣過了一個多月,孫老栓來了。
那天他趕著驢車來的,車上擱了兩袋新碾的玉米面和一壇桂蘭腌的咸菜。
他把東西搬進灶房,然后站在麻三床前,兩只手搓來搓去,搓了半天才開口。
“全大夫,”他說,“我來伺候你。”
麻三躺在床上,扭過頭看著孫老栓。
孫老栓站在門口,逆著光,身形寬厚,頭發(fā)也花白了,但腰板還是直直的。
麻三看了他一會兒,然后把臉轉(zhuǎn)回去,盯著房梁。
“孫老哥,”麻三的聲音啞了,“你回去。我不配讓你伺候?!?/p>
孫老栓沒走。
他把外褂脫了搭在椅背上,擼起袖子走進灶房燒了一鍋熱水,端進屋里給麻三擦身子。
秀云在旁邊站著,手里拿著毛巾卻插不上手。
孫老栓把麻三的褂子解開,拿熱毛巾從脖子擦到胸口,從胸口擦到小腹,從小腹擦到那兩條已經(jīng)沒有知覺的腿。
麻三閉著眼,任他擦。
擦到腳心的時候,孫老栓拿大拇指頂著涌泉穴用力按了一下——這是當年麻三教他的手法。
麻三的腿沒有任何反應,連腳趾頭都不動一下。
孫老栓蹲在床邊,盯著那兩根枯瘦的、毫無生氣的腳趾,忽然覺得鼻子一酸。
他把臉別向一邊,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然后繼續(xù)擦,沒說話。
從那天起,孫老栓就住下來了。
白天幫著秀云做飯、熬藥、給麻三翻身擦洗、端屎端尿。
晚上就在診室里支一張木板床睡。
每隔兩三天趕著驢車回村里一趟,給桂蘭和念慈送點東西,再帶些換洗衣裳過來。
秀云說老栓哥你回去歇兩天吧,這兒我一個人能行。
孫老栓說沒事,我身子骨硬朗,閑著也是閑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