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說“那不是報應(yīng)”,想說“你別這么想”,想說“你當(dāng)年是給我治病”。
可是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因為他也信。
他當(dāng)年癱在床上的時候,也想過這是不是報應(yīng)。
報應(yīng)他年輕時打獵殺了太多野物,報應(yīng)他對桂蘭不夠體貼,報應(yīng)他這輩子的種種過錯。
人在床上躺著動不了的時候,腦子里想的東西全都一樣。
麻三靠在床頭,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孫老哥,我不求你原諒我。我就求你一件事?!?/p>
“你說?!睂O老栓的聲音啞了。
麻三把目光從孫老栓臉上移開,移到門口。秀云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了門框邊,手里還端著一碗剛切好的菜,碗底的水滴滴答答地滴在門檻上。
“你跟秀云,”麻三說,“當(dāng)著我的面,再做一次?!?/p>
堂屋里忽然安靜了。
靜得能聽見藥鍋里殘留的藥汁在余火上咕嘟咕嘟地響,能聽見院子里那只老槐樹上的麻雀撲棱翅膀的聲音。
秀云端著碗的手在抖,菜碗從她手里滑下去,啪的一聲摔碎在地上,碎瓷片濺了一地,菜葉子滾到了床腳邊。
“你瘋了?!毙阍普f。她的聲音還是很平穩(wěn),可嘴角在抖,手指頭在抖,整個人都在微微地發(fā)顫。
麻三看著她。
“我沒瘋。我從來沒有這么清醒過。你跟孫老哥的事,我知道。你當(dāng)年去替我還債,我也知道。你不欠我,秀云。是我欠了你,欠了孫老哥。這輩子還不清了??晌铱偟米鳇c什么。你們當(dāng)著我的面,再做一次。就當(dāng)是我把欠你們的還了。就當(dāng)是替我自己還了這筆債?!?/p>
秀云站在門口,看看麻三,又看看孫老栓。
孫老栓站在床邊,臉色鐵青。
秀云看著這同處一室的兩人,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麻三要的不是她們的身體,是一個了結(jié)。
這是這筆欠了幾十年的糊涂賬,要在他還活著的時候,當(dāng)面結(jié)清。
她的嘴唇翕動了半天,然后慢慢地彎下腰,把地上的碎瓷片一塊一塊撿起來,擱在門邊的簸箕里。
菜葉子也撿了,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漬擦干凈。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很穩(wěn),臉上的表情安安靜靜的,像是在做一件日常不過的家務(wù)活。
然后她站起來,走到孫老栓面前,伸手開始解自己衣襟上的盤扣。
孫老栓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,骨節(jié)發(fā)白,手背上的青筋全暴起來,臉漲得發(fā)紫,嘴唇哆嗦著,嗓子里發(fā)出一種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聲音。
秀云抬起另一只手,覆在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,輕輕拍了拍。
“松開。”她說。
孫老栓沒松。
“松開。”秀云又說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