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蘭每次洗衣服都會特意繞過它,像是留著它有什么用處。
桂蘭洗了手進(jìn)來,手上還帶著水珠子。她在簾子外面站了一會兒,手指在圍裙上擦了又擦,擦得圍裙那塊布都快磨破了,才掀簾子進(jìn)去。
“躺下吧?!甭槿f。
她躺下了。
仰面朝天,兩只手交疊著搭在小腹上,規(guī)矩得像一具等著入殮的尸體。
麻三沒說話,掀開她的衣裳下擺,手指按上去。
她瘦了,肋骨的輪廓比三天前更清楚,小腹凹下去一塊,像一塊沒人耕的瘦田。
麻三的手指在她肚臍周圍慢慢按了一圈,然后往下移。她沒動。手指滑進(jìn)褲腰的時候,她忽然開口了,聲音很輕很淡,像是自言自語。
“他知道了。”
麻三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“那天他在簾子外面坐著,從頭聽到尾?!惫鹛m的嘴唇幾乎沒有動,話從她牙縫里擠出來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他連問都沒問?!?/p>
麻三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收回手,在藥箱里翻了翻,拿出一包草藥擱在床頭。
“這包是新配的,熬的時候加三碗水,熬成一碗。”
桂蘭坐起來,低著頭系褲帶。她系得很慢,手指頭像是僵了,系了兩回才系上。她抬頭看麻三,眼睛里有東西亮晶晶地轉(zhuǎn)著,但是沒有掉下來。
“全大夫,”她說,“你說我是不是個不要臉的女人?!?/p>
麻三把藥箱合上,背好,站起來。
“你不是?!彼f。
然后他掀簾子出去了。
院子里,孫老栓還坐在廊檐下。
日頭偏西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,斜斜地鋪在地上。
麻三走到他跟前停住了,兩個人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,中間隔了三四步遠(yuǎn)。
“孫老哥,”麻三說,“我往后不來了。藥我留了,喝完了去鎮(zhèn)上找別的大夫抓?!?/p>
孫老栓沒看他。他盯著院子里那根晾衣繩,上面掛了一件桂蘭的碎花布衫,被風(fēng)吹得輕輕晃了晃。
“全大夫,”他叫了一聲,嗓子像是銹住了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倒,“我那兩條腿,還能好嗎?”
“不好說?!?/p>
“那她呢?”孫老栓忽然轉(zhuǎn)過頭來,眼睛直直地看著麻三。
他的眼珠子渾濁發(fā)黃,像泡了太久的茶水。
他看著麻三,嘴角抽搐了兩下,擠出半句話,“她……還能好嗎?”
麻三沒有回答。
他背著藥箱走向院門,快到門口的時候,身后傳來一聲奇怪的響動——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從椅子上滑落下來,摔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