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天真讓他來?”桂蘭問。聲音平得像用搟面杖碾過。
孫老栓把碗擱下,碗底磕在木桌上,悶悶的一聲。
“嗯?!?/p>
就一個字。
半晌午,麻三背著藥箱進(jìn)了院門。
今天他沒挎那個舊皮箱,多帶了一只布包袱。
他把布包袱擱在條凳上,打開,里面是一套干凈的銀針、一瓶藥油、幾條白棉布,還有一副皮制的護(hù)膝,磨得發(fā)亮,看得出用了不少年頭。
“孫老哥,”麻三蹲下來,跟他面對面,“我先說清楚。這套手法不是扎針,是推拿。要從腰往下推,一直推到腳趾尖。每一下都得到肉,隔著衣裳不行?!?/p>
“行?!睂O老栓說。
“我手重,疼了你得忍。忍不了的就說?!?/p>
“忍得了。”孫老栓說,“我什么都忍得了?!?/p>
這話說完,屋子里安靜了片刻。桂蘭站在灶房門口,手里攥著抹布,指節(jié)攥得發(fā)白。
麻三讓桂蘭把屋里的門板卸下一扇,橫擱在兩張條凳上,鋪上褥子。
又讓孫老栓脫了外褲,只留一條貼身的短褲,趴在門板上。
他的腿瘦得像兩根枯柴,皮肉松塌塌地掛在骨架上,膝蓋處的骨頭尖尖地凸出來,像是要把那層薄皮戳破。
三年沒動過的腿,肌肉早就萎縮了,只剩下一層發(fā)暗的皮膚裹著骨頭的輪廓。
麻三倒了些藥油在手心里,兩手搓熱了,貼上孫老栓的后腰。孫老栓的腰塌著,脊椎骨一節(jié)一節(jié)地凸出來,像一串埋在皮下的算盤珠子。
“從這兒開始。”麻三說。
他的手掌厚實,骨節(jié)粗大,貼上去的時候帶著一股灼熱的力道。
從腰眼開始,沿著脊柱兩側(cè)的筋肉往下推,推到尾椎骨的時候,孫老栓的背猛地繃緊了。
“疼?”麻三問。
“不是疼。”孫老栓的臉埋在枕頭里,聲音悶悶的,“是……有感覺了?!?/p>
三年了。
他的腰以下是一塊死地,他用針扎過,用熱水燙過,用皮帶抽過,什么知覺都沒有。
可是麻三的掌心貼上來的那一刻,那塊死地忽然像是被什么東西鑿開了一道縫。
不是疼,是一種說不清的悶脹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那層死皮底下拱了一下。
麻三沒說話,繼續(xù)往下推。
手掌從尾椎滑到臀側(cè),沿著胯骨的外緣往下走,一寸一寸地碾過去。
藥油被體溫烘熱了,散發(fā)出一股辛辣的草藥味。
孫老栓閉著眼,額頭上開始沁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