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里兩個人并排躺著,中間隔了一尺寬的空隙。
不知道是誰先伸的手,總之那只手摸索著越過空隙,摸到了另一只手上。
十根手指頭交纏在一起,握得緊緊的,骨節(jié)都快握碎了。
屋外起了風(fēng),吹得窗戶紙簌簌地響。晾衣繩上那件碎花布衫在風(fēng)里蕩來蕩去,像一個人在深夜里輕輕地擺了擺手。
半個月后,麻三沒來。
又過了三天,還是沒來。
桂蘭每天早晚給孫老栓推一遍,從腰推到腳心,一個穴位不落。
藥油用完了,她就用熱毛巾敷,用掌根碾,手指頭練得越來越有勁。
孫老栓的腿開始長肉了,雖然還是細(xì),但皮不松了,摸上去有了彈性。
腳趾頭能動三根了,膝蓋也能微微往回縮半寸。
可麻三就是沒來。
“會不會出事了?”桂蘭問。
孫老栓沒應(yīng)聲,只是看著院門口那條土路。
第四天頭上,鎮(zhèn)上來了人,是藥鋪的伙計。
伙計騎著驢來的,驢背上馱了兩包草藥。
他在院門口喊了一聲“孫家的”,桂蘭出來接了藥,問了一句全大夫怎么沒來。
伙計說全大夫十天前就出了門,往鄰縣去了,走的時候交代把這藥送到孫家。
“他說什么了?”桂蘭攥著藥包問。
“沒說別的?!被镉嬚{(diào)轉(zhuǎn)驢頭走了。
桂蘭抱著藥包站在院門口,站了很久。日頭曬得她額角冒汗,藥包在她懷里被攥出了褶皺。孫老栓在廊檐下看著她,沒說話。
又過了兩個月。
孫老栓能站了。
說是站,其實是扶著墻。
第一次站起來的時候,桂蘭正在灶房里洗碗,聽見里屋咚的一聲悶響,碗從手里滑下去,在灶臺上摔成了兩半。
她跑進(jìn)去一看,孫老栓兩條腿戳在地上,兩只手撐著墻,整個人像個剛學(xué)走路的娃娃,膝蓋抖得像篩糠。
他的臉漲得通紅,脖子上的青筋全暴起來,額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。
他的腿在發(fā)抖,腳趾頭死死地?fù)钢孛?,像是怕地板忽然從他腳底下抽走。
桂蘭站在門口,兩只手捂著嘴。
“你別扶我。”孫老栓咬著牙說,“我自己站?!?/p>
他站了不到半袋煙的工夫,膝蓋一軟,整個人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