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打開藥箱,把銀針拿出來一根一根地擦,擦完了又放回去。
那半瓶藥油還剩大半,她擰開蓋子聞了聞,辛辣的藥味沖進鼻腔,熟悉得讓人鼻子發(fā)酸。
孫老栓坐在床沿上,把護膝套在膝蓋上。
皮子已經(jīng)磨軟了,貼在小腿上溫溫的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。
他站起來走了兩步,護膝裹著膝蓋,走起來穩(wěn)當(dāng)了不少。
“桂蘭,”他忽然說,“等明年開春,咱們?nèi)ヅR河鎮(zhèn)走一趟?!?/p>
桂蘭抬起頭看他。
“咱得當(dāng)面謝謝人家?!睂O老栓說。
桂蘭低下頭,把藥油瓶子擰緊,擱回藥箱里。
“嗯?!彼f。
夜里,兩個人躺在床上。
月光從窗縫里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。
桂蘭側(cè)著身,臉朝著床頭柜上那只舊藥箱。
孫老栓從后面摟著她,手臂搭在她腰上,呼吸慢慢地變沉了。
“老栓?!惫鹛m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他信上說的那句——人活一輩子,有些事不是對錯兩個字說得清的?!惫鹛m翻了個身,面對著他,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,“你說他是不是也跟我們一樣,心里頭裝著什么過不去的事?!?/p>
孫老栓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?!彼f,“可他把藥箱留下了?!?/p>
桂蘭沒再問了。她把臉埋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穩(wěn)得像遠(yuǎn)處打更的梆子聲。
過了很久,孫老栓以為她睡著了,卻聽見她悶悶地又說了一句。
“老栓。”
“嗯。”
“趕明兒我拿那塊花布,先給你做件褂子?!?/p>
孫老栓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輕,胸口震了震,震得桂蘭的臉也跟著顫。
“花布是給你扯的。”
“我穿不了那么多。”桂蘭的聲音從他胸口傳出來,悶悶的,帶著一點鼻音,“你腿好了,出門見人的時候多了,得有件像樣的衣裳。”
孫老栓沒再推。他伸手摸著她的頭發(fā),一下一下地順。她的頭發(fā)散在枕頭上,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混著灶房的煙火氣。
“行?!彼f。
第二天一早,桂蘭起來量布。
她把那塊碎花布鋪在桌面上,拿木尺比來比去,嘴里念念有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