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慈在省城也找了份事,在一家藥店里幫忙抓藥,手藝是她爹教的,老板夸她識藥準、手法利索。
全生周歲的時候,念慈抱著他回了臨河鎮(zhèn)。
孩子已經會笑了,一笑起來左邊有個淺淺的酒窩,跟念慈一模一樣,可是笑起來嘴角往上翹的那個弧度,又像念全,也像孫老栓,也像麻三——反正都是這一家子的血脈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那天中午,秀云做了一大桌子菜,桂蘭包了餃子,豬肉白菜餡,面皮搟得又薄又筋道。
孫老栓把藏在床底下的一壇老酒開了,說今天高興,都得喝。
桂蘭說你還喝,上回喝多了在院子里唱戲把鄰居都吵醒了。
孫老栓說我就唱了兩句,桂蘭說唱兩句也是唱,你那嗓子跟驢叫似的。
秀云在旁邊抿著嘴笑。
念慈抱著全生坐在桌邊,給孩子喂了一口餃子餡,孩子吧唧吧唧地嚼著,吃得滿臉都是油。
吃完了飯,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喝茶。
孫老栓抱著全生在膝蓋上顛著玩,孩子被他顛得咯咯地笑,小手在他臉上拍來拍去。
桂蘭在旁邊說你別顛了剛吃的飯一會兒全吐出來。
秀云端著茶杯坐在旁邊,看著這一屋子人——桂蘭在數落孫老栓,孫老栓嘿嘿地笑著繼續(xù)顛,念慈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爹和她公公兩個人為了一個孩子爭來爭去。
她的目光落到了墻上的麻三的遺像。
照片上那個清瘦的男人還是那樣淡淡地笑著,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,像是在說:你們好好的,我看著呢。
秀云沖著那張照片笑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來,走到后院去看那兩只老母雞下沒下蛋。
后院那塊菜地里,黃瓜藤已經爬上了架子,開了幾朵黃黃的小花,豆角也結了莢,嫩綠嫩綠的,在午后的風里輕輕晃著。
母雞在墻角刨食,咕咕咕地叫。
遠處傳來孫老栓逗孩子的笑聲和桂蘭罵他別顛了的聲音,還有念慈在旁邊拉偏架的說話聲。
桂蘭和孫老栓搬進醫(yī)館后院的時候,秀云把最大的一間臥房騰出來給了他們。
那間房原來是放藥材的,窗戶朝南,日頭從早照到晚。
桂蘭說太大了,秀云說大點好,你們兩口子住慣了村里的堂屋,小了憋屈。
桂蘭就沒再推。
三間臥房挨在一起,秀云住中間那間,桂蘭和孫老栓住東頭那間,西頭那間空著,留給念慈和念全回來的時候住。
頭幾天桂蘭還有些不自在。
畢竟是在別人家里,雖說秀云說了八百遍“這也是你家”,可她每天早上起來還是輕手輕腳的,怕吵著秀云。
倒是孫老栓,沒幾天就跟在自家似的,光著膀子在后院劈柴,劈完了扯著嗓子喊“秀云,柴擱哪兒?”秀云從灶房里探出頭來說擱柴房,他就扛著柴進去了,跟扛了半輩子似的。
到了夜里,桂蘭和孫老栓躺在東頭那間屋里。
床是秀云新鋪的,褥子厚實,被子軟和,躺上去像被一雙手托著。
桂蘭躺在黑暗里,聽著隔壁秀云房里安安靜靜的,連翻身的聲音都沒有。
那安靜不是沒人住的那種空,是有人在、但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的那種靜,像一只貓把自己盤在炕角,不占地方,不出聲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