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安靜不是沒人住的那種空,是有人在、但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的那種靜,像一只貓把自己盤在炕角,不占地方,不出聲響。
“你說她一個人睡那兒,心里頭想啥?”桂蘭小聲問。
孫老栓沒說話,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,手指頭輕輕摩挲著。那手指頭粗糙,像砂紙劃過粗布,一下一下的,帶著他這輩子改不了的笨拙。
“老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想去陪她,我不攔你?!?/p>
孫老栓的手停住了。黑暗里他的呼吸沉了一下?!肮鹛m——”
“我不是試探你。”桂蘭翻了個身面對著他,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,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。
“我是說真的。咱們?nèi)齻€人住在一個屋檐下,你又不是她一個人的,也不是我一個人的。你是咱三個人的。我不吃這個醋?!?/p>
孫老栓沉默了一會兒,然后把桂蘭摟過來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。
她的頭發(fā)里有皂角的味道,還有白天在灶房里燒火沾上的煙火氣。
“今晚陪你?!彼f。桂蘭沒再說什么,把臉埋在他胸口,閉上了眼。
過了幾天,是個下雨的晚上。
雨不大,淅淅瀝瀝地敲著瓦片,聲音密密實實的,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。
桂蘭和秀云在灶房里燒了熱水,三個人輪流洗了澡。
桂蘭洗完了出來,穿著貼身的褂子,頭發(fā)濕漉漉地披在肩上,坐在床沿上拿干布巾擦頭發(fā)。
孫老栓坐在她旁邊,拿了一把梳子幫她梳。
他的手笨,梳了好幾回都扯著她頭發(fā),桂蘭嘶嘶地吸著氣,回頭在他手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輕點。”
“我輕了。”
“輕了還扯?”
孫老栓就不敢動了,把梳子遞給桂蘭讓她自己梳。
桂蘭白了他一眼,接過梳子自己梳了幾下,然后忽然笑了,說你還不如秀云手巧。
孫老栓說那你讓秀云來給你梳。
桂蘭說我明天就去叫秀云給我梳,你學著點。
正說著,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。桂蘭和孫老栓同時抬頭。門外是秀云的聲音,壓得很低:“嫂子,你們睡了沒?”
桂蘭看了孫老栓一眼,放下梳子站起來去開門。
秀云站在門外,已經(jīng)換了睡覺的衣裳——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褂子,洗得軟軟的貼在身上,頭發(fā)也散著,花白的一大把披在肩上。
她手里端著一壺熱茶,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安安靜靜的,只是耳根有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紅,像剛被灶火烤過。
“我怕你們冷,燒了壺姜茶。”秀云把茶壺遞過來。
桂蘭接過茶壺擱在桌上,看了秀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