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5章 最后的丞相（第2頁）

他像一架被抽干了潤滑油卻不得不全速運轉的機器，每一個部件都在發(fā)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

張衛(wèi)國的關懷，便在這機器即將散架的縫隙中，無聲地展開。他精確地計算著時間，將規(guī)則之內的體貼推敲到毫厘。

他注意到，每當夜深，海上寒氣深重，而陸秀夫總是忘記添衣。

于是，在陸秀夫又一次于燈下苦熬至子夜后、海風從舷窗縫隙鉆入時，張衛(wèi)國會無聲地上前，將一件半舊的、卻漿洗得干凈的棉布披風，輕輕搭在他那微微發(fā)抖的肩頭。

動作輕柔到近乎虛無，仿佛只是海風拂過。

陸秀夫正為一份措辭嚴厲、彈劾某位將領的奏章該如何批復而凝神，肩頭一暖，他執(zhí)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
沒有回頭，也沒有道謝，只是那緊繃如石的肩線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絲絲。

片刻后，沙啞的聲音響起，依舊沒有抬頭：“水?！?/p>

張衛(wèi)國早已將一盞溫熱適口的清水，放在了他手邊一處既不會碰翻文書、又恰好在他視線余光范圍內的位置。

粗陶碗，沒有茶葉，只是白水。

陸秀夫伸手取過，一飲而盡，干裂的喉嚨得到滋潤，他閉了閉刺痛的雙眼，繼續(xù)埋首案牘。

飯菜永遠是簡陋的魚干、硬得硌牙的糙米飯團，有時會有一小碟腌菜。

張衛(wèi)國會趁著輪值間隙，用那小火爐稍稍加熱，或者將咸澀的魚干仔細撕成更易入口的細絲，均勻鋪在飯上。

他甚至不知從哪里找來幾片干癟的野姜，偷偷切了極細的絲，撒在飯食邊緣。

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辛香氣，在彌漫著霉味和絕望的艙室里，竟成了某種奢侈的慰藉。

這些舉動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甚至陸秀夫本人可能都未曾察覺。

但在日復一日、望不到頭的絕望航行中，在冰冷的政務與殘酷的現(xiàn)實之間。

這點滴的、持續(xù)不斷的、沉默的溫暖，卻像黑暗深井里，有人固執(zhí)地、一次一次，投下微小的、帶著體溫的石子。

雖激不起多大水花，卻證明著井口并非完全封閉，井底并非只有他一人。

陸秀夫從未對此說過什么，他幾乎喪失了表達個人感受的能力。

但張衛(wèi)國能敏銳地感知到，這位心力交瘁的丞相，那深潭般死寂的眼眸，

偶爾在掠過他這個沉默的親隨時，會有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無法捕捉的緩和，像堅冰被陽光照射千萬次后，產生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瀾。

真正的轉折，發(fā)生在一個颶風過后的、格外陰郁的黎明。

昨夜的風暴撕碎了幾條外圍的小船，失蹤了數(shù)十人。

壞消息接踵而至：淡水存量告急，部分軍士出現(xiàn)騷動跡象，有傳言說元軍的水師正在附近海域集結搜索，壓抑和恐慌達到了新的頂點。

陸秀夫獨自站在舷窗前，望著外面尚未平息、依舊波濤翻涌的墨綠色海面。

他背對著艙門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。

濕冷的海風從窗縫鉆入，吹動他空蕩的袍袖和花白的鬢發(fā)，也吹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滅，將他瘦削扭曲的影子投在艙壁上，像一個隨時會消散的幽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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