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康之政,如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,漣漪遠遠擴散開來。
朱熹實心任事、興學重教的名聲,伴隨著他在水利、荒政、尤其是復興白鹿洞書院上的作為,迅速在士林傳揚。
然而,贊譽與關注往往如影隨形地帶來非議與審視。朝中對他好為高論、聚徒講學,幾近立黨的批評聲也開始隱約可聞。
從南康回到福建,朱熹并未能立即重歸山野的寧靜。
慕名求教者、論學訪友者、乃至心懷各種目的前來試探者,絡繹于途。
寒泉精舍的燈火,熄滅得越來越晚。
陸懷安的生活節(jié)奏也隨之調整。
他依然是那個沉默的總管,但需要協(xié)調的事務明顯增多,安排日益增多的訪客住宿。
管理更為龐雜的書籍資料印制與分發(fā),保障精舍在頻繁活動下的物資供應與環(huán)境整潔,以及,一如既往地照料朱熹愈發(fā)繁忙卻依然清儉的起居。
這一日,精舍來了一位特別的客人,陸九淵的兄長陸九齡。
他是為即將在鉛山鵝湖寺舉行的又一次朱陸會講打前站,并帶來陸九淵最新的論學書信。
明倫堂內,朱熹與陸九齡分賓主落座,幾位高弟陪侍。
陸懷安奉上茶點后,便退至堂外廊下,看似在整理曬曬的藥材,實則能清晰聽到堂內的對話。
陸九齡氣質溫雅,言辭卻直接:
“元晦兄南康之政,弟在江西亦有耳聞,興利除弊,復興白鹿,實乃儒者經世之典范,佩服之至?!?/p>
朱熹謙道:
“子壽兄過譽。守土牧民,分內之事,唯恐有負圣恩與百姓。倒是子靜兄近來學問精進,聽聞于發(fā)明本心又有新得,九齡兄此番前來,正好請教。”
話題迅速切入學術核心。
陸九齡展開陸九淵的書信,其中對朱熹道問學的路徑提出了新的詰難,認為過于強調讀書窮理、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,容易流于支離,忘卻尊德性、涵養(yǎng)本心的根本。
堂內氣氛頓時嚴肅起來。
朱熹的弟子們有些面露不忿,朱熹本人則神情沉凝,仔細閱讀信箋。
“子靜此論,某亦思之久矣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