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九騎上馬,跟在后面。
他看見杜牧的背影,比以前更瘦了,更彎了。
以前他是抬著頭走路的,現(xiàn)在他低著頭,看著馬脖子,像是在跟馬說話。
兩個人走了很久,誰也沒說話。
走到一個岔路口的時候,杜牧忽然勒住馬,回頭看了一眼西邊。
西邊是長安的方向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見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轉(zhuǎn)過身,繼續(xù)往東走。
張九跟在后面,
這個人,從今天開始,就更不會笑了。
他本來就不怎么笑,以后就更少了。
但他會寫詩,他只能寫詩。
因為除了寫詩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回到揚(yáng)州之后,杜牧變了一些。
他不再天天去青樓了,也不怎么喝酒了。
他每天辦公,讀書,寫詩,但寫出來的詩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的詩是艷的,甜的,像糖水。
現(xiàn)在的詩是澀的,苦的,像藥。
他寫了一首杜秋娘詩,寫一個叫杜秋娘的女人,從寵妃到廢妃,從富貴到貧賤,一生浮沉。
詩很長,寫了五十多句。
他寫杜秋娘年輕時的風(fēng)光:
“杜秋娘,年十五,入宮掖,得幸于憲宗。憲宗崩,穆宗立,秋娘為皇子傅母?!?/p>
“皇子封漳王,秋娘因得歸老于金陵?!?/p>
寫她后來的落魄:
“歲久骨肉疏,時危身世賤,繁華如春夢,零落似秋扇?!?/p>
寫到最后,他寫了這樣幾句:
“天外復(fù)何之?指何為而捉?足何為而馳?耳何為而聽?目何為而窺?”
張九看不懂這些句子,但他覺得,杜牧不是在寫杜秋娘,是在寫自己。
一個從高處掉下來的人,一個被命運(yùn)翻來覆去揉搓的人,一個不知道該往哪兒走的人。
王錄從洛陽來看杜牧,看見他瘦了一大圈,心疼地說:
“牧之,你別太苦了自己?!?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