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知道今晚叫你來的目的。
知道。她回答時的嘴唇動得很輕,只上下分開一條線,然后合上。王公公傳旨時說了。
說了什么。
說皇上在冬至夜召五女,罪妾是第五名。
她說到罪妾兩個字時和說到皇上一樣,沒有加重,沒有減輕。不是自稱,是她在冷宮抄了十二年經(jīng)之后對這兩個字的唯一念法。
殿角的張成停下了筆。
他抬起頭,看了沈氏一眼。
這是今夜他第二次停筆,第一次是柳氏說那三個都不是皇上想要的。
這次他停了更久。
然后低下頭去,在紙上繼續(xù)寫。
筆尖擦過紙面的沙沙聲比之前輕了。
趙珩退后一步。手從身側(cè)抬起來,手指碰到了矮幾上那根銀簪。他把銀簪拿起來,轉(zhuǎn)了一圈,說:你抬頭。
她抬起臉。
兩個人的眼睛對上。
她眼睛里的黑是完整的,瞳孔和虹膜的邊界分不清,都是黑的。
眼眶里沒有淚,沒有水光,沒有情緒。
不是她壓住了情緒,是從這雙眼睛里,情緒作為一種功能已經(jīng)被關掉了。
他在她的眼睛里找東西。
不是找舊情,是找自己的倒影。
他能看到她瞳孔里有兩個極小的亮點,那是殿里的蠟燭。
但他看不到自己在里面的任何痕跡。
她看著他,像看一面墻壁、一根柱子、一扇關著的門。
趙珩把手里的銀簪放在矮幾上。簪尖朝外,如意頭對著茶盞。
你抄的什么經(jīng)。
金剛經(jīng)。大悲咒。藥師琉璃光如來本愿經(jīng)。
抄了多少。
沒有數(shù)。從承平元年到承平十二年,每年紙兩刀。一刀一百張。
她說話的方式和平常宮人完全不同。
不是奴婢是罪妾。
但她說的每個字都只陳述事實,紙兩刀,一刀一百張,沒有抱怨,沒有訴苦,不在求憐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