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鄰居有人記得,阿嬤生過四個孩子,我父親是老四。
但她在大兒子之前還懷過一個——據(jù)說是足月的,都已經(jīng)到產(chǎn)期了,卻在某個夜里忽然沒了胎動。接生婆來時孩子已經(jīng)死在肚子里,是個男嬰。那具死胎沒有埋進亂葬崗,阿嬤把它留下了。她騙所有人說已經(jīng)處理掉了,但有人看到她半夜去河邊挖紅泥,一擔一擔挑回家。
閩南有種古老到幾乎失傳的術(shù)法,叫“紅泥塑人”。用紅土、胞衣、臍帶血和死嬰的骨灰捏成一個小人的形狀,埋進陶甕里,放在夫妻眠床的正下方。
每晚子時,女人要咬破指尖滴三滴血進去,連續(xù)三年不間斷。
三年后,那個泥人會長出皮肉;六年后,會長出骨骼;九年后,會長出內(nèi)臟。等到它長出心肝的那一天,它就會從甕里爬出來,叫那個女人一聲“阿母”,然后變成一個真正的、活著的孩子——一個永遠不會老、不會病、不會死的孩子。
代價是,原本那個死去的孩子,它的靈魂會被永遠困在泥人里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,成為這個新生命的燃料。
阿嬤不是要那個術(shù)法。
她是已經(jīng)用出來了。
埋下那口甕的那一年,她的大兒子還沒出生。
也就是說,在她懷上我父親之前,她就已經(jīng)開始養(yǎng)那個東西了。
她不是要一個替死鬼,她是想要一個完美的孩子——一個比任何活人都要好的孩子。
但術(shù)法到第九年出了問題。那個泥人長出了皮肉和骨骼,卻在最后關(guān)頭停下了。
它不肯長內(nèi)臟,不肯長心肝。
無論阿嬤滴多少血進去,它只是躺在陶甕里,在一個半成品的狀態(tài)里活著——有呼吸,有心跳,但那些器官都是模糊的、殘破的、像被捏碎的泥胚重新拼起來的東西。
本小章還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(xù)閱讀后面精彩內(nèi)容!我查到這里的時候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我阿嬤生前最后一句話,是“歡喜著好啊”。
當時我以為她是在笑,是在慶幸自己終于要死了?,F(xiàn)在我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——
她不是為自己歡喜。她是在告訴那個東西:歡喜吧,我等了一輩子的那個孩子,終于快要來替你了。
而我,就是那個孩子。
我和那個甕里的東西,用的是同一副骨血。
我不是阿嬤的親孫子——我是她用紅泥、胞衣和我父親哥哥的死胎骨灰,重新捏出來的一個人。我之所以有完整的身體、健全的心肝,是因為當年那個術(shù)法失敗的時候,阿嬤做了一個新的決定:她把那個半成品從甕里取了出來,換上了我。
一個活的、熱的、有靈魂的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