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時候他恨過麻三。
恨他的手指頭,恨他的肉棒,恨他在簾子后面把桂蘭弄得叫出聲來。
可是后來他不恨了。
不是因為忘了,是因為日子總得過,人總得活。
有些東西比臉面要緊——比如能站起來,比如能抱自己的媳婦,比如能有自己的孩子。
他想起麻三跪在地上教他走路的樣子。
麻三蹲在他面前,手掌貼著他膝蓋骨往下推,說“你看著,這個手法你得學會。往后我不在,你得天天給她做”。
他說的是桂蘭,可他把手法教給了孫老栓。
他想起麻三問他“你信你能好嗎”,他說信,麻三說信就好。
他又想起麻三在信上寫的那句話:人活一輩子,有些事不是對錯兩個字說得清的。
驢車拐過一個彎,路兩邊露出楊樹林的光禿禿的枝丫。
那些楊樹在雪里站著,像一排沉默的老人,枝頭上偶爾掉下一坨雪,砸在地上噗的一聲碎了。
孫老栓想起麻三癱在床上這兩個月,想起他每晚給麻三翻身擦洗的時候麻三閉著眼不吭聲的樣子,想起麻三靠在那兩個枕頭上說的那些話——我死后不知道會不會下地獄。
那時候他蹲在床邊,握著麻三的手說不會。
他又想起那天當著麻三的面,跟秀云做的事。
每一下都又深又猛,每一下都是替麻三還他的債。
債還清了,人不欠了。
可是人要是不欠了,還剩下什么?
孫老栓攥著韁繩的手指頭凍得發(fā)僵,他把手指頭湊到嘴邊哈了口熱氣,又搓了搓。
驢車繼續(xù)往前走著,老驢不用趕,認得路,蹄子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地踩,穩(wěn)當?shù)煤堋?/p>
孫老栓忽然想起一句老話:冤家宜解不宜結(jié)。
他跟麻三不是冤家。
他們是換了命的人。
他替麻三活著,麻三替他活著,兩個人的命在二十多年前那道布簾子后面就攪在一起了,分不清誰是誰的。
如今麻三走了,他替麻三活下去。
替麻三照顧秀云,替麻三看著念慈,替麻三把孫子抱大。
驢車到了臨河鎮(zhèn)的時候雪停了。
天還沒放晴,灰蒙蒙的,云層后面透出一點淡淡的白光。
鎮(zhèn)上的屋頂上全覆著雪,青瓦變白瓦,炊煙從雪白里一柱一柱地升起來。
全氏正骨的招牌遠遠就能看見,白底黑字,被雪襯得分外醒目,門口已經(jīng)掛上了白布,醫(yī)館的門板沒有全卸,只開了半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