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衛(wèi)國心想,這問題絕對是問到海瑞心坎!
果然海瑞放下筆,身體微微前傾,眼中有了些感興趣的神色。
“此問切中要害。然則,讀書貴在明辨。朱子所言人欲,非指饑食渴飲、男女居室之常情,乃是指私欲,是過了分寸、悖了天理的貪求。”
“譬如食求美味,衣求華服,居求廣廈,此便是私欲,需以天理克之?!?/p>
“而陽明所謂良知自然之情,乃是惻隱、羞惡、辭讓、之心,發(fā)而皆中節(jié),便是天理流行。”
他語速不快,但字字清晰,
“邊界何在?便在心之正與不正,行之中節(jié)與不中節(jié)。”
“嚴苛與否,不在條文,而在是否依理而行。若為徇私利己而寬縱,便是人欲。”
“若為秉公持正而嚴格,便是天理。這近人情之說,往往成了茍且徇情的借口!”
這番話,旗幟鮮明,邏輯嚴密,充滿了海瑞式的道德自信與對徇情的極度警惕。
張衛(wèi)國適時露出恍然與敬佩之色:
“教諭大人一席話,令晚生茅塞頓開!”
“如此說來,為政處事,首重心術(shù),必先立其大者,以天理公心為權(quán)衡,而不應(yīng)拘泥于世俗所謂人情冷暖?”
“正是!”
海瑞聲音提高了一些,顯然觸及了他的核心理念,
“為官一任,上要對得起朝廷俸祿、君王信任,下要對得起黎民百姓、天地良心。”
“若事事只講圓融,處處顧忌人情,則法紀(jì)何以伸張?公道何以維持?貪墨何以遏制?豪強何以收斂?”
“昔包孝肅公包拯鐵面無私,人稱閻羅,然百姓感其德,因其心中無私,唯有公理法度!”
他越說越有些激動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“便說這南平縣,豪紳侵占學(xué)田,胥吏克扣生員廩糧,此等事若非依律嚴查,而講什么人情、體面,則朝廷養(yǎng)士之意何在?窮苦生員前途何在?”
說到這里,他猛地停住,似乎意識到自己在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面前說得太多,神色重新恢復(fù)嚴肅,
“咳,此乃本官職分,不足為外人道,張先生還有何疑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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